
福伯家里开的是制布厂,子承父业,他经营的自然也是绸缎行。算起来应该是同行,只是,制布厂制的是粗料麻布,对象都是一年只能做一套新衣的穷苦人家。福伯的绸缎行可不一样,卖的是丝绸棉衫,顾客自然也非富则贵。在福伯的有心经营之下,打着老字号信誉佳,门市曾想要开源节流少请个帮手也觉得为难。
福伯兄弟八九人,各散东西,难得连连战争,福伯还守着老家。虽然吃的用的还算宽裕,但是闻名遐迩的绸缎行早就被岁月洗刷得只剩下老布店。这个年头还有什么人要丝绸,收入低的自然穿不起绸缎,收入好家底厚的都跑去买雷丝洋服了。那个年代,洋人带来的自然都是好东西。
来自大家庭,福伯自然喜欢热热闹闹,只是妻妾肚皮不争气,福伯膝下也只得那么一个男丁。小孩取名宝德,从小就是给捧在手掌心上细心呵护宝贝长大,在林家呼风唤雨,想要的不想要的,家里都没有人敢说一声不。福伯对于这单传小儿,更是疼惜得不得了,虽然不舍得,还是把他给送到海外,讨个工程师也好,文学家也好,总而言之,泡过洋水,就是好!
宝德自小就骄纵习惯了,出国留学也吃不了苦,身边带的佣人行李比谁都要多,与其说到海外留学,还不如说去风花雪月,游山玩水来得恰当。可怜福伯,就给他儿这么一两年玩乐,花去这一辈子的积蓄。吃喝玩乐哪花得完几十年的苦心经营,就是那赌博害人,输了金子银子,连佣人家当都卖了。学成归来时,一身洋服,西装笔挺,手上也只是拎了个从跳蚤市场十元八块买回来的皮箱子,还有一袋号称洋派手信,其实也只是把人家不要的东西拿来充充场面。
刚踏上故乡的土地,宝德擦得晶亮的皮鞋就给蒙上了灰土,眉头自然无法展开,笑脸也堆得牵强。就是福伯满脸的皱纹挤得散不开,连眼睛也只是睁开那一条细缝,可是儿子那傲人气势,还是让他乐开了怀急急迎上。宝德放下手中的皮箱和一大袋手信,给父亲一个洋派的拥抱,嘴巴里说:Dad, long time no see。福伯当然不知道他几哩瓜拉的说了什么,但是听了就是一整个欢喜。 "儿子,我们回家吧!"左手拎了皮箱,右手提了袋子,福伯随着儿子,看着他那高大的背影,两行热泪再也忍不住,又为了不想给人看见,福伯把脸埋起来。如此,父子俩一前一后,走在那乡间的泥路上,旁人的眼光都给吸引了过去。
宝德一身洋派打扮,左手臂上伏着洋装大衫,昂首大踏步向前,父亲局屡着身体,隔着一步距离跟在后头。旁人看了,还道是老仆人随少爷出游呢!

